王若虚:有趣是一种天赋,一种奢侈品丨书目治疗师

书目治疗师:
我做梦都想成为一个幽默风趣的人,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带来笑声,撩妹也方便。但实际情况是我面相讨打,说话讨嫌,文字矫情,每次想要活跃氛围都搞成大型尴尬癌现场。难道有趣也是一种天赋?我多看几本笑话书管用吗?
——炼金硕士

安东尼·伯尔顿是我最喜欢的厨子,尽管我从未吃过他做的饭菜。
那时候我大学三年级,每两天跑一次图书馆,除了小说什么也不看,觉得只有虚构的、充满想象力的故事才能满足我的胃口。
但你有时候永远也猜不到学校图书馆老师的心思,会进了两本厨字当头的书,还放在文学类的架子上。
结果就是,看了《厨师之旅》的第一章后,我爱不释手。这不是一本教你做菜的书,也没有用大量笔墨去描绘各地美食(最多就是报下菜名),更不是走马观花式的旅行书:
作者来自美国,在越南农田里和曾经的敌人们盘腿而坐,吃着糊泥烤鸭,比拼酒量;在俄罗斯逛菜市场,感受讨价还价的乐趣,去工人寓所喝家常罗宋汤,被餐厅女招待威胁着喝下更多的伏特加;到葡萄牙乡村里参与从杀猪到享受成品的全过程;在民风彪悍的巴斯克地区和单身姑娘们从一家餐厅吃到另一家餐厅,那可是一群足以让落单男士望风而逃的姑娘。
全程都有电视台摄制组跟着作者,于是各种吐槽电视节目拍摄的段落几乎在每章都能看到。
安东尼·伯尔顿的有趣,不止于其经历丰富,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“来自后厨”的坦率和真诚。
当我们走进一家餐厅,享受美食,几乎不会有人想到烹饪这些菜肴的都是群什么样的人。烤肉的厨子也许是个素食主义者,给小点心做装饰的是个眉毛上都刺青的彪形大汉,做出全城最好的面包的家伙没准是个偷鸡摸狗、狂饮无度、神经质的20岁小伙。
安东尼·伯尔顿就是从好几个这样的后厨里走出来的,他描述自己最初的同事们都是“海盗、嬉皮士、艺术家”,说着各种方言、外语和自己创造出来的厨房黑话,无论是中美洲籍厨子还是意大利籍厨子,群体内部都有自己的帮派、传统和勾斗。
在这种环境里培养出来的写作气质,让伯尔顿字里行间透露着一点雷蒙德·钱德勒的味道,冷峻中带着俏皮,最下面是多愁善感。同时又让他的笔调百无禁忌,对餐厅食材处理的内幕、素食主义者、欧盟食品安全标准、行业性别歧视、开除员工的政治正确、花里胡哨弄噱头的同行——全部开战。
和这种有趣截然相反的,是伯尔顿在这两本书里提到的他的弟弟,从小就是乖孩子的那种。坐在餐桌另一头的青春期的伯尔顿则是个典型的逆子形象,深受激进思想影响,认定“父母都在压迫我们”,在中学里别着双截棍走来走去。
当伯尔顿在烹饪学校和餐厅里接受社会毒打时,他的弟弟则去接受高等教育,成年后从事外汇交易工作,是个沉稳寡言的中产阶级。
所以,有趣是一种天赋吗?我想是的。
我倾向于把人的正面性格分为可塑型和不可塑型。
比如坚强、包容、担当、勤劳、文雅,这些都是可以靠外部条件的变化而逐渐培养起来的。我们可以在许多文艺和影视作品中看到这种“角色成长”的典范:
好逸恶劳者在逆境中学会自力更生;心胸狭隘者通过挫折和人情冷暖,开阔了眼界,敞开了胸怀;胆小怕事者经受激励或者无路可退时也会强出头。
但有些是没办法依靠后天的经验锻造的,恰恰这种性格都是“无伤大雅”的那种,有趣就是其中之一。我们常看到介绍某人时说“生性幽默”,这是骨子里的。
有趣的根源在于观察力加上一点想象力,以及表现欲。前两者本就是天赋。极具观察力但没有想象力,只会造就一针见血的人。想象力可以点石成金,但空有这一点无法感染到其他人。
有趣本身是个中性词,乐观的人有趣,悲观的人也会有趣——自杀的喜剧明星有很多,包括伯尔顿本人也于今年夏天自杀身亡,具体原因未知。

善良的人可以有趣,恶人也可以有趣。“生性幽默”之外还有个词叫“生性残忍”,翻遍史书,我们会发现两者兼而有之的人不在少数。
而有趣这种品质的可贵在于,靠先天形成,可以在后期被毁灭。
梵高先生一生都过得不太开心,但我们不能断然认定他的性格深处没有有趣这一素养,只不过坎坷的、不受待见的现实生活让这种可能性大大降低(他在伦敦爱上房东女儿时一度有所改善,可惜后来是个悲剧)。
从念小学起我们可能就见识了班上调皮捣蛋的“坏分子”。班上曾经的开心果,多年后再聚首,你也许发现他们不再那么有趣了。
伯尔顿年轻时遭遇过无数次职业生涯的失败和落魄,在最糟糕的餐厅打过工,还有一次仅仅因为面试时把“Meat”错听成“Me”就错失了绝好的就业机会。
但他依旧写出了《厨室机密》《厨师之旅》这两本有趣的书,还有小说《如鲠在喉》《逝去的竹子》,国内暂无译本。
德高望重如爱因斯坦,被纳粹迫害,跑去美国,晚年时也会在镜头前朝我们吐下舌头做个鬼脸——他不但对这张照片很满意,还印了很多送人。
有趣是种奢侈品,甚至是易碎品,幸运的人会得到它,更幸运的人会保存到最后一刻。
即便别人不认为你有趣,我觉得其实也没什么,自己无趣就不能过好一生吗?未必。你只要找到有趣的另一个人,从中得到乐趣就好了。
每个人都在空地上放烟花,那还看个什么劲儿啊?

安东尼·伯尔顿《厨室机密——烹饪深处的探险》
安东尼·伯尔顿《厨师之旅——寻觅世上最完美的饮食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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